公公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时，我和小建刚刚认识三个月。由于颈椎严重受损，曾经那样精神的一个人，颈部以下竟然一点都不能动了。那个在省城极有权威的主任医师说，由于伤势太重，手术的成功率几乎为零，还是抬回去，让他落叶归根吧。小建坚持要手术。他觉得，凭空想象是没用的，手术是否成功只有做了才知道。况且，任何事都有例外，即便他是学术权威，也不可能百分百预算准确吧？他却摇摇头，掷地有声地说：“我的身体我做主，咱们回家。”小建好说歹说，终是拗不过，只好流着泪办了出院手续。回来后，我抱着大簇的百合去看他。昏黄的灯光下，他静静地仰卧在床上，清瘦的身体，像极了飘在天边的月牙儿。心似被什么揪着，疼痛如潮，一波漫过一波。一直记得，出事的前一天，他还包了最拿手的开口笑饺子，把自己设计的宏伟蓝图在餐桌上一一展示给我。他说，这几年小城大面积拆迁，我这点木工手艺算是派上用场了，好好干两年，再加上这些年攒的钱，给你们交个平米的首付应该没问题；他还说，等你们有了孩子，我就不出去揽活了。我把扎风筝的手艺拾起来，在村委会旁边的广场摆个摊，一边卖风筝，一边哄孙子。那样的生活，想想心里都舒坦呐；他又说，等孙子上了学，我想出去转转，一辈子忙忙碌碌，我们老两口连天安门还没去过呢……那天，他一边喝着二锅头，一边兴致勃勃地说了很多很多……伍迪艾伦说过，如果想让上帝发笑，把你的未来计划告诉他就行了。世事无常，生活的暗涌，常常不动声色地改变着一切。如今，高位截瘫的他，每天只能与死神苦苦博弈着，所有的心愿，都定格在原地，再也没有实现的可能了。

2.

几天后，门卫打电话说有人找我。刚走出办公楼，就看到小建的妈妈正站在门口张望着。“伯母，你怎么来了？伯父情况怎么样？谁在家里照顾他？”“雪儿，”她一把握住我的手，话未出口，泪先涌了出来，“小建他爸出院时，是被医生判了死刑的。他的日子不多了。现在，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在走之前亲眼看到儿子结婚。好闺女，你看，咱们能不能尽快把婚事办了？”接着，她又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张存单塞给我，“这是工地的赔偿金和我们这些年的存款，你和小建去选套房子。当初，老头子拗着不做手术，就是担心最后人财两空，给你们什么都没留下……”心，一下子波涛澎湃，眼泪控制不住地淌下来。望着伯母殷切的眼神，再想想病床上那个行将就木的老人，真想满口应承下来。只是，我和小建刚认识不久，虽然彼此感觉还不错，但是，毕竟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，怎能如此草率仓促呢？何况，即使我同意了，我妈那一关也过不去呀！果不其然，妈知道后，马上给否定了。“摊上这样的事，谁的心里都不好过。但是，你爸去世早，妈又常年是个病秧子，本打算找个条件好一点的婆家，需要时可以帮你一把……可是，小建的负担太重了，妈觉得，趁着感情不是太深，你们还是分手吧。”

“妈，现在提出分手，不是给他们雪上加霜吗？如果那样做，我成什么人啦！”

心里正乱着，小建来了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递给我。

打开一看，竟是一枚戒指。特别的是，戒指是木质的，磨得很光滑，上面精致地刻了龙凤呈祥四个字。

“这是我爸在山上捡的雷击木。听说把雷击木佩戴在身上能避邪，他就想做个戒指送给你。前些日子，每天下了工，他就拿出这个磨啊磨，刻啊刻，好几次，手都被刻刀割破了。只是，世事难料，仅仅完成了三个字，他就出事了。这几天，我做了爸的接班人，在他的口头指导下，终于把最后的字刻完了。”

泪眼朦胧中，小建帮我把戒指戴在无名指上。一时间，身体有汩汩热流涌动着，由指入心，暖了凉的夜。

我听到自己说：“让妈去择日子吧，我们尽快完婚。”

小建激动地把我抱起来，大声喊：“世上还有比雪儿更好的女孩吗？没有，没有啊！”

3.

一周后，公公躺在手摇床上参加了我们的婚礼。婆婆给他换上大红色中式上衣，整个人看上去非常精神。仪式上，总管让他讲几句话。他只讲了一句，在场的人全哭了。他乐呵呵地说，“老梁家能娶到雪儿这样的好媳妇，我可以放心地走了。”

婚后，我们在城里买了房子，公公和婆婆执意回到了乡下。公公说，他的根在乡下，他喜欢乡下的蓝天和土地。他还说，乡下的空气跟城里都是不一样的。

可能是婆婆的精心照料感动了上天，公公竟奇迹般地活了下来。我和小建每周回去一次，把冰箱给他们塞满。然而，平时老俩口非常节俭，依旧吃最简单的食物，只有在一家人团聚时，餐桌才会丰盛得象过年。

公公没念过书，不识字，最大的爱好就是听广播。我从网上买了最新款的德生收音机送给他。每天，他让婆婆调到自己最喜欢的戏曲频道，一边听，一边学着唱，如果不见本人，谁都不会想到这样快乐的声音竟然出自一个高位截瘫的老人之口。

公公生性乐观。婆婆做家务时，他喜欢说一些郭德钢的相声段子给她听。他常对婆婆说，人生在世，谁都不可能一帆风顺，哭着过也是一天，笑着过还是一天，但是，笑着肯定要比哭着好看。有时，婆婆会抱怨命运不公，为何好人偏偏要遭遇这样的不幸呢？公公却说，不要抱怨生活的脸长得难看，谁的脸上没有几颗麻子呢。重要的是有个好心态，心亮堂了，活着才有希望。

那个周末，我和婆婆正在准备午饭，公公突然神秘地叫婆婆过去。

“老婆子，你听听我的胸口上是什么声音？”

婆婆趴上去，静静听了一会儿，紧张地说：“我只听到了心跳声，老头子，你的心脏是不是难受了？”

公公眼含深意道：“你再仔细听听，这哪里是心跳声，分明是幸福的声音嘛。”

婆婆不解，他哈哈大笑，说：“虽然表面上我是你的拖累，把你弄得疲惫不堪，但是，因为这个声音在，咱们家才是完整的，完整就是幸福嘛。”

全家人都笑了。窗外，忍冬树的花香，随着微风，轻轻飘进来。

4.

婚后第二年，我怀孕了。生产时，我和小建不禁犯了难。

我妈一直有冠心病，能照顾好自己已经不错了，根本没能力伺候我坐月子。婆婆那边，一个公公已经让她身心俱疲，就更腾不出手了。

小建说：“要不，咱请个月嫂吧。“

我想了想，仍是愁容满面：“现在月嫂一个月元，还不包括做饭洗衣，一个人还是不行啊！”

正在愁肠百结，公公来电话了。他说：“我和你妈想去城里住一阵子，顺便照顾你坐月子。这两天，你让小建找个车来接我们吧。”

心顷刻就踏实了。只，转念一想，婆婆一个人照顾这么一大家子，身体能吃得消吗？公公爽朗的笑声通过话筒传过来，“放心吧，天天看着自己的大胖孙子，你妈乐都乐不过来，哪里还知道累呀！”

豆豆出生后，婆婆俨然变成了一只旋转不停的陀螺。她一会儿给豆豆换尿布，一会儿帮助公公翻身，一会儿又忙着给我做饭……晚上，她一边听着公公说相声，一边清洗一天的尿布。她的腰明显弯曲了，我心疼得招呼小建帮她捏捏肩。她却一个劲儿地摆手，嘴里说着“没事没事”，又忙着去给豆豆热牛奶了。

为了让我晚上休息好，婆婆把豆豆抱到她和公公的房间去了。我怕她累病了，担心地说：“妈，晚上还是让豆豆跟我睡吧，况且，小建也可以帮忙的。”

公公听到后，在那边搭话了：“小建睡着了跟死猪一样，怕是叫都叫不醒呢，根本指靠不上。反正你妈晚上也要给我翻身，正好给豆豆喂喂奶换换尿布。雪儿，女人坐月子很关键呀，搞不好会落下一世的病，你一定要好好休息哦。”

心中有什么，突然破壳而出，朦胧一树花开。我想，自己何德何能，竟然修来如此好的公婆，今世，我知足了。

5.

现在，豆豆已经五岁了。公公还活着，我们一直住在一起。

那日，同学来看我，问：“家里天天躺着一个瘫子，床上拉床上尿的，你平时那么干净，怎么受得了呢？”望着窗外圆圆的月亮，听着公婆逗弄儿子的声音，我用公公常说的一句话回答她，“悲观的人泪多，心窄的人墙多。要活好，心别小，凡事别较真，心一宽就过去了。”

每个周末，如果没有别的事，我们全家都在公公的指导下做风筝。几年下来，我们做了很多很多的风筝。后来，家里实在摆不下了，我就在车库开了个风筝店。由于物美价廉，风筝的销量非常好，旺季时，还供不应求呢。

休息时，我常带着豆豆在楼下放风筝。回来后，公公说：“我躺在床上看到咱家的风筝了，飞得很高很高，它去追赶幸福了……”

今年春节，为了实现公公的心愿，我们全家坐火车去了趟北京。列车员听说情况后，特意把我们买的上铺换成了下铺，之后，又安排车上的卫生员全程跟踪服务。公公高兴地说，世上就是好人多啊！

到了天安门，过路的人帮我们拍了张全家福。公公趴在小建背上，乐得眼泪都掉下来了。他说，不管生活中有多少坎坷和悲伤，我们都要学会让自己演喜剧。

是啊，生而为人，上帝不光让我们享受人间的快乐，同时，也要我们承受一些苦难和折磨，但是，爱，让我们觉得一切都值得。